美文精选网(www.meiwenjx.com),倾力打造互联网精彩美文阅读网站!
我要投稿
当前位置: > 随笔美文 > 游记随笔 > 正文

宋星明:带着妈妈看上海

网友推荐的空间 作者:网友推荐 [我的文集]   在会员中心“我的主页”查看我的最新动态   我要投稿
来源:美文精选网 时间:2019-04-09 11:37 阅读:次    作品点评
我的妈妈今年82岁高龄,农民,一字不识。近几年来又有些耳背,说话需大声方听得见。今年四月,她在家上楼梯时左手腕摔伤骨折,近已基本痊愈。暑假,随我侄儿子昂一起来上海,我租借的房子在七楼,她住不习惯,说是憋闷。于是,我们选择稍感清凉的时间出去走走。
 
某一日,我们来到鲁迅公园,刚一到公园大门口,她就问:“那个叫鲁迅的老人还在不在?”我一愣,马上想起来,2011年暑假她来上海时,我就住在鲁迅公园后门附近,带她去过一次,她还记得。就说:“还在”。我们一进门就看到东北边世界文化广场,有好些名人塑像,——这是近两年建起来的,——她问我:“这都是些什么菩萨?”我说这都是些有大学问又有良心的文化人。说着话我们走到了雨果的跟前。我叫子昂坐在雨果的腿上照一张相,子昂有些羞怯。妈妈对子昂说:“跟这些有学问的菩萨照个相,你会变得聪明些,读书也读得进去的”。
 
跟雨果合影后,又来到拄着拐杖的列夫·托尔斯泰面前,妈妈问:“这是个什么老人?还拄着拐棍,身子这么瘦小?”我说他叫托尔斯泰,俄罗斯人,也就是以前你们知道的苏联那个国家,苏联以前也叫俄罗斯,——我只能跟她这么解释。然后,我跟12岁的侄儿说,托尔斯泰写过《战争与和平》、《复活》等等小说,他是世界大文豪,写的书都很好看的,你跟他照一个相。
 
照完相一侧身,迎面就是鲁迅纪念馆,我们经过安检走了进去,今天参观的人不多,陆陆续续地进来。空调吹得很凉爽,我们边走边看,来到鲁迅和他父母和鲁迅先生夫人许广平的照片跟前。妈妈说,鲁迅的爷娘看上去跟一般的有钱人家的爷娘也差不多,怎么养了这么有本事的儿子?我说他们养的三个儿子个个都有本事。妈妈说:养了三个儿子?那两个是做什么的?我说:老二周作人抗战时期当汉奸,被蒋介石抓起来判了刑,解放后毛主席看在鲁迅的面子上才放他出来。
 
妈妈感叹道:也有不听话的。
 
又一日,上午,我带妈妈和子昂出去转转。我们先到多伦路“锦云里”,我跟她们讲述我9年前在这个老式里弄租住的房子多么的狭小,我们六家共用一个卫生间洗澡间,三家共用一个厨房。但是,“锦云里”原来却是鲁迅等大作家们经常聚集活动的地方,很有灵气。妈妈望着从多伦路进到弄堂去的路面上一个个凹进去的石板脚印,说:“你看,这都是他们的脚板磨出来的。你们的脚也要在上面踩一踩。”我便牵着子昂的手一个一个脚窝印走过去。
 
接着来到丁玲像前,妈妈问:这个女娃是做什么的?我说她叫丁玲,湖南人,也是一个作家,这个塑像表现的是她十八九岁刚到上海时的情景;(也或许是她准备离开上海要去延安时的样子吧)毛主席还为这个女作家写过诗,不过反右时期她被打为右派坐了十多年牢。妈妈说:怪不得她的嘴巴揪得老高的。我说:这个塑像是表现她对未来的追求、希望和迷惘,划右派那是以后的事。
 
继续往前走,来到鲁迅和他的几个学生纵论时事坐而论道的塑像前,妈妈一眼就认出来:“这个拿着烟,翘着胡子的人是鲁迅吧?”我说是,我说跟你们在这照张相。她说照什么?我说纪念你们来过大上海,来过多伦路名人街呀。她说,要照你跟子昂照,我不照。我于是把子昂叫到鲁迅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来照了一张,又要妈妈坐下来也照了一张,又让子昂跟我也照了一张。早上,太阳烤在石板路上,已经很热,这条不到一里路长的多伦路,也就这个地方有点阴凉,还有一把空的石椅子,这么富有纪念意义的景点,我们没有一走了之,我们用手机留下了值得回忆的瞬间。
 
逛完多伦路,我们乘车来到黄陂南路374号中共一大会址参观。恰逢星期天,人很多,有学生团队的,有家长带着孩子来的,还有外地来的成人参观团,展览馆陈列室到处都是人。我们跟着人们一边走一边看,一边听讲解员讲解,看到毛主席带着人们打土豪分田地的影像,妈妈说:毛主席年轻时也是一个喜欢闹事的人。我说:毛主席一生都是不按常规出牌的人。她说:“也是。爷娘都是种田打土块的人,养的儿子能当上主席,硬是把这个国家翻了一个天,那不是一般的胆子和本事。”
 
我们跟随讲解员来到13个中共代表开会的模型塑像前,我说:这就是当年毛主席他们成立中共时开会议事的样子。她问:这些人后来都当了大官?我说:不,有的牺牲了,有的不干了,有的叛变了。妈妈说,只有毛主席是个狠人。历朝历代当官的当皇帝的都是向着有钱人,只有毛主席,一门心思为了穷人。
 
参观完一大会址,我们慢慢地步行来到南京东路步行街。妈妈说:“这个地方好像来过的。”我问什么时候来过的?她说上次来上海桂美带她来的。我说,这里很热闹的。她说:“不看这种地方,都是要哄你的钱的。找个地方吃饭吧。”
 
我们找了个小店子。服务员拿来菜谱,她说,前几天桂美带她吃了一次饭,也是服务员拿一本书来翻。现在的人真是要上天了,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,翻半天才把人家女孩叫来点菜,过去能有东西吃,能吃饱就算不错了。我说,社会发展又有四十年了,你不要老拿以前你们的生活来说。她说:不晓得以后的人还会要怎么样。我说以后的事你我都看不到的,先把这餐饭吃饱了再说。
 
等服务员上菜的间隙,我说;“有人说59年、60年、61年三年困难时期饿死了几千万人。你说说看,西赵那时候饿死了多少人?”她略一思索,说:“只有太有(解放前商户的名号)的爹爹是饿死的。”我说:“怎么就他死了?”她说:“太有的爹爹是在京山挖惠亭水库的时候饿死了用一块门板抬回来的。那个人本来就有胃病,挖水库是拼体力的活,劳动强度又大,又饿又累,有一天收工的时候,他从堤坡下来就倒下来了,再也没有活过来。”我说:“整个西赵只死了他一个人吗?还有没有别人是饿死的?”她想了想,摇了摇头,说:“没有,我知道的只有他一个人是饿死的。”
 
从餐馆出来,我们乘地铁回“家”,她看南京路地铁站建得像宫殿一样气派豪华,并似有所思地凝望着。我说,我们现在这是在地底下。她说,这是怎么建造起来的?我说科学技术。比方吧,就像我们农村的推土机往地下推,挖掘。思索片刻,她说:“还是有人在做事的。”我笑说:“你以为都在做什么?”她说:“我还以为都跟我们那里一样都在打麻将。”又问,“上海有没有人整天打麻将?”我说,“多着呢。做事的就做事,打麻将的就打麻将。”她说:“是的,玩的玩死,做的做死,到处都一样。”
 
过了一些天,我、桂美(我的小妹妹)、侄儿子昂和妈妈来到豫园城隍庙,这里游人如织。桂美说先去城隍庙拜一拜菩萨,我们跟着她走进城隍庙,给菩萨作揖祈祷。妈妈在门外等我们,她说80多岁的了,没有什么事要求菩萨了,过去求她,也没有给她带来福气,只受了些罪。说着话来到九曲回廊绿波亭,见到许多外国人在这里照相,妈妈问:“这些外国人有的三、四岁,有的看上去比我的年纪还大,九十、百把岁了,他们来中国做什么?”我说:“玩呗。”我说:外国人的生活观念跟我们不同,中国的父母都为了孩子转,有了钱也是把钱把希望给了子女,外国人没有这么多负担,他们有钱的人就到处旅游,看看世界享受生活。
 
妈妈没有吱声。
 
我望着她的眼神,她的神情又回到了五十多年前。
 
我的妈妈本来是大城市人,1935年出生于湖南省长沙市南门口天仙阁下,1943年日本鬼子飞机狂轰滥炸长沙的时候,她和家人跑散了,流落到湖北乡下,那时,她只有八、九岁。新中国成立后经人介绍跟我的父亲成家,在我出生还不到一岁的时候,我的外祖父找到我妈妈,要带她回长沙。她回长沙只住了10天,又在我外公外婆的反对声中回到了湖北。她后来说,要是留在长沙不回来,命也不会这么苦。
 
1978年春节,我第一次去长沙,外婆还当着我的面把我妈妈数落了一顿,说,世界上都找不到你妈妈这么傻的人,哪有回到城里来了又返回农村去的?
 
今年家乡洪涝灾情严重,妈妈在上海听说家里可能遭了水灾,又念叨起来,八月十五号一大早,我们送她上车回家,弟弟和侄儿跟她一起返回。
 
没有文化,没有高深的境界,说话有时自地冒地,有口无心,朴实善良单纯,记忆力强,这就是我的妈妈。
 
宋星明:笔名冬虫草
    美文精选网